校友說故事

我在全人學到的

陳振偉(全人董事&畢業校友)

一、自我介紹

我是台灣人,今年二十三歲。從九歲進入一所台灣僅有的體制外國小就讀,之後再進入台灣僅有體制外中學。在台灣填鴨教育的升學環境中,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教育,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影響。

獨立於談官方教育體系之外,這所在山上由一個畫家創辦的理念中學,給予學生們自由揮灑的空間。這所學校採取大學的學分制度,在國英數地史之外,我們更充滿熱情的投入陶藝、繪畫、攝影、木工、鐵工、舞蹈、樂團、戲劇、運動,對西方文化、音樂、文學、思想的涉獵,以及遼廣荒野自然的探索,在在打開了我的思想領域以及生命視野。每年一次,以一星期的時間,攀登三千公尺以上的的大山,此為必修的學分之一。這項對成年人都甚感困難的活動,我們在專業登山家的幫助下,卻從十歲起就開始進行。在思想課裡,我們席地而坐,從一些問題出發,諸如:何謂正義?何謂自由?真愛存不存在?悲慘世界中賽萬強面對的兩難,到底該如何決定?如果你有所羅門的戒指,你會不會做壞事?課程在一種完全自由且熱烈的討論風氣中,往往持續到凌晨四五點,其中的每個人包括老師,都有平等且被尊重自由的發言權。因為:誰能夠自傲知道答案呢?又或者,我們每個月選擇一本書加以討論,比如《如果麥子不死》、《斐多篇》、《地下室手記》、《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等。

在文學的經典之外,我們同樣醉心於第七類藝術。我還能依稀回憶起第一次看完柏格曼《芬妮與亞歷山大》,以及奇士勞斯基《藍色》時的喜悅。還有課後所有同學的討論。然而,對於大多是塔可夫斯基、費里尼、奇士勞斯基、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卻是在日後才慢慢了解的。

將近七年的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山腰上的小型的寄宿學校裡,由於沒有電視,我們從而遠離資本主義的雜音,以及對於快速流動的流行文化的追求。取而代之的,是面向自然獨立的探險,在孤獨中感知世界更敏銳的嗅覺,在同學之間形成的辯論的風氣,以及面對知識權威的勇氣。

畢業後,進入軍隊,為時十八個月的義務兵役,在一所軍事監獄服務。在社會巨大機器以及其所審判並壓碎的脆弱個體中間,扮演前者的我,近距離接觸那些來自社會下階層的受刑人,這個震撼極為深刻的改變了我對所謂台灣人的理解,也成為我生命中尚待消化的奇怪片段。

二十二歲,在我所喜愛的短暫的木工及水泥工嘗試經驗之後,由於身處於一種更豐富且充滿刺激性的文化的需要,使我決定拓展我的地平線。比起美國這條最受台灣人喜愛的留學之路,我更被屬於法國悠久歷史的厚度吸引,且不想及我對法文的陌生,以及諸多在法國高等教育升學體系中,我將遇到的困難。

2006年,我離開台灣到達法國,並開始學習法文,至今邁向第九個月了。

二、學習動機(文學)

我尤其醉心於西方近代文學傳統下,開放的這些果實: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中,那個從屈辱及自毀中得到快感的奇怪人物,《巴黎的憂鬱》裡使藝術家與之搏鬥並尖聲喊叫的那種美,在工業及資本主義下,DH勞倫斯自認為重新找到的那種在男女之間教人滿意的關係,卡謬的那位《異鄉人》與周遭世界甚至於與自身命運之間那個暈眩的距離。所有這些朝向我開啟的門都跟我說:「噤聲!且彎著腰進來!」
從十歲開始嘗試寫作,直至十六歲時,在一位友人伴同下展開為時一個月的旅行,之後寫下旅行散記。對我來說,寫作以及閱讀,是從一個青少年青澀孤單的日記,擴展到對於傳統及歷史關懷的蛻變。那些陪伴我成長的,是1900年代初期中國作家沈從文筆下的湘西,那些打赤膊在江水邊拉牽的漢子,在兩山頭邊相互呼應的山歌,在這個廣闊且沉默無邊的世界裡,面對出生、愛情以及死亡的那種特別的美感,這一切都藉由他筆下帶著屬於中國農夫及士兵著的那種樸拙強勁的語言抒發出來。

在我十六歲的那篇關於大陸的旅行散記裡,我記錄下那些傳統黑色屋瓦,及其覆蓋下的白牆與村莊裡人們的沉默。在那個由政府劃定的文化保留區裡,當那些膚淺的觀光客,帶著相機吵鬧的穿越那些彎曲窄小的寧靜巷弄,經過那些老門廊上深色淡淡泛紅的莊嚴木雕裝飾時,人們會說一個老的事物已經完全死去,而一個帶著年輕人自大的微笑的新時代,將踐踏在那死去的屍體上面。

新舊時代的交替一直是我關心的主題:在中國與台灣這個開發中國家裡,短短五十年的時間,不會有人認得出一個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小鎮,當我們切斷現在與歷史,自身與土地的聯繫時,我們就沒有歌曲,我們就沒有戲劇,我們就沒有文學。一旦我們患上歷史的健忘症,我們就無法創作。我相信這是我們現在沒有真正深刻藝術作品的原因,因為創作並不是斬斷過去,而是活化並給予過去一個新生命。

接著,我停止寫作,在投入西方文學的閱讀時,我發現在中國從來沒有真正生根的西方傳統中的「個人主義」。對於中國這個早熟的文明,在西元前兩百年,被一群自由思想家推動下,到達極為豐富多元的高度後,中國文學及哲學的表現,就相對於西方而言,呈現了一種長時間的停滯。我猜測,其中一個原因,是由於我們與西方對於人及世界的意義,有著全然不同的詮釋。在中國傳統中,藝術是一種生活態度,自然是我們藝術的絕大多數的主題。相反的,西方的藝術是火,其主題是人,西方藝術追求忘我的境界,且伴隨著種種形式上的革新。如同唐吉軻德跨上他的驢子並展開他孤獨的旅行,小說的發展開始找到它的軌跡及充滿張力的形式,在其中,「人首先是做為人而不是做為社會而存在」,每個人命定終將回到自身的命運中,觀看、思索、定位與世界的關係,以及尋找生命的終極意義,因為每個各人都獨自是一個新的開端。至此,每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都標誌著在人性的領域一個新的發現,對人的處境的一個新的揭露,及對我們自由的召喚。

面對如此豐渥的大陸,我只感到羞愧於對自身歷史、哲學修養、及其他領域的無知。我敲你們大學的大門,因為我感到我需要一個全新的環境,需要深入一個異己的文化,為的是更了解自己的;需要說服別人也更需要被別人說服;需要那些來自不同文化的人的觀點,同時也有自信給予他們我自己的。

附註說明:這篇文章的作者陳振偉,外號番茄。他從小的夢想是去法國讀文學,但是他一句法文都不會講。後來他先在法國讀了一年語言學校,通過C級的法文能力檢測,語言能力已足以進入法國大學讀書。但是依法國大學的入學規定,他必須先有本國大學的入學許可,才有資格申請法國大學,而他從未在台灣考過大學。蕃茄直接寫了一封法文信,給里昂大學招生委員會的召集人,說服了這位資深教授讓他進入里昂大學文學系就讀。後來蕃茄轉到巴黎索邦大學就讀並於2011年夏天畢業。蕃茄同年獲本校推薦擔任全人董事會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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